《看不见的城市》：一本不必读完的书

这本书我前后买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大学的时候，在旧书摊上五块钱收的，翻了十几页，觉得每一章都像没头没尾的梦，读不下去，就塞进了箱子。后来搬家，那本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第二次是今年夏天，在书店看到新版，封面是一片很淡的蓝色，想起当年没读完的那点不甘心，就又买了回来。

这一次我换了个读法：不从头读到尾，每天睡前随手翻开一座城，读完就关灯。一座城只有一两页，读完刚好够在脑子里转几圈，然后睡着。这样断断续续读了一个多月，反倒读进去了。

书的样子

先说说这本书是怎么搭起来的，因为它的结构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
整本书的框架，是马可·波罗向忽必烈汗讲述他在帝国各处见过的城市。大汗的疆域太大，他自己永远去不完，只能听这个威尼斯人讲。两个人的对话穿插在章节之间，用斜体排出来，像是舞台上幕与幕之间的过场。

真正的主体，是五十五座城市。每座城都有一个女性的名字，被归进十一个类别里：城市与记忆、城市与欲望、城市与符号、轻盈的城市、贸易的城市、城市与眼睛、城市与名字、城市与死者、城市与天空、连绵的城市、隐蔽的城市。每一类五座，按一种很规整的方式交错排列，分布在九个章节里。

我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排列，后来有一天翻目录，才发现它像一张编织图——每个类别从某一章出现，往后逐章推进，到某一章收尾。卡尔维诺把一本"没有情节"的书，做成了一个精密的几何结构。知道这一点之后再读，会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：哪怕每座城都飘忽不定，整本书底下是有骨架的。

几座让我记住的城

左拉。这是一座让人过目不忘的城市，街道、房屋、门窗的排列，每一处都能牢牢刻进记忆。可为了让人更容易记住，左拉被迫一动不动，永远保持原样，结果它慢慢萎缩、消失了，连大地都把它忘了。

第一次读到这里，我愣了一会儿。我们总以为"被记住"是好事，可如果为了被记住而不肯改变，最后反而会被彻底遗忘。我想到老家那条街，小时候每天走，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。前几年回去，整条街都翻新了，我站在路口好半天认不出来。当时心里是有点失落的。读完左拉，我对那份失落的理解变了一点：那条街要是一直不变，大概早就没有人住了。

瓦尔德拉达。建在湖边的城市，每一座房子、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，都会在湖面上映出一个倒影。于是住在这里的人知道，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会被复制一遍，所以连最随意的举动都变得郑重。书里说，即便是两个相爱的人的拥抱，也要考虑到倒影里的样子。

这一座让我想到现在的生活。手机里的照片、发出去的动态，也是一面湖。我们做一件事的时候，常常已经在想它被看见时的样子了。这谈不上坏，可偶尔会让人分不清，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城市。

埃尔西利亚。居民为了标明彼此之间的关系——血缘、买卖、权力、代理——会在房屋的角落之间拉上绳子，白的、黑的、灰的、黑白相间的。绳子越拉越多，多到人没法从中间穿过去，居民就搬走，只把绳子和支架留下，然后去别的地方重新建一座埃尔西利亚，又开始拉绳子。

这一座我读了好几遍。它太像一个人的社交关系了：一开始空空荡荡，后来每一段关系都拉一根线，线多了，人就走不动了。有时候换一个城市、换一份工作，其实就是在废墟上留下一堆绳子，去别处重新开始。而且埃尔西利亚的居民搬走以后，回头看看那片蛛网一样的旧城，书里说他们会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埃尔西利亚——而他们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
蕾奥尼亚。这座城每天都在更新自己：每天早上，人们用全新的床单、全新的肥皂、刚拆封的器具；前一天的东西全部装进袋子，堆到城外。于是城外的垃圾山越堆越高，一圈一圈把城市围起来。

写这一段的卡尔维诺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人。五十多年过去，读起来还是像在写今天。我读完这一章，去看了一眼家里的快递纸箱，叠起来的那一摞，确实比我想象的高。

每一座城都是威尼斯

书里有一段对话很有名。忽必烈注意到，马可·波罗讲了那么多城市，却从来没讲过他的家乡威尼斯。马可·波罗回答，他每次描述一座城市，其实都在说威尼斯。

我很喜欢这个说法。它把整本书翻转了过来：那五十五座城，并不是五十五个地方，而是同一个地方被从五十五个角度看过去。记忆、欲望、符号、死亡、天空，每个角度都只照亮一小块，加起来也拼不出完整的威尼斯。他说他怕一旦说出威尼斯，就会失去它；或者说，在讲述别的城市时，他已经在一点一点失去它了。

读到这里，我在想，自己心里大概也有一座这样的城，从来没有直接讲过，却藏在每一次描述别处的话里。比如我说喜欢某个城市"街上有树荫"，其实是在想小时候家门口那两棵梧桐；说讨厌某个地方"太吵"，其实是在怀念某个下午的安静。人大概很难直接描述自己最重要的地方，只能绕着它走。

结尾那一段

这本书的最后一页，我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。

大汗翻着地图集，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、噩梦一样的城市，觉得一切都会通向地狱般的终点。马可·波罗回答说，活人的地狱不是将来的事情；如果真有地狱，它就是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这一个。避免受苦的办法有两种：第一种对很多人来说很容易，就是接受地狱，成为它的一部分，直到再也看不见它；第二种有风险，需要时刻警惕、不断学习，就是在地狱里寻找并学会辨认什么人、什么东西不是地狱，然后让它们存在下去，给它们空间。

这一段我后来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。

它没有许诺什么，也不浪漫。它只是说：世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，你能做的，是认出那些不属于地狱的东西，然后护着它们。一个人、一家常去的小店、一本书、一个安静的下午，都可以是。

关于"读不完"

现在回头想，大学时读不下去，大概是因为我想把它当小说读，想知道"后来怎么样了"。可这本书里没有后来。每座城都是一个完整的瞬间，读完一座，就可以合上书。

所以我觉得这本书不必读完，至少不必按顺序读完。它更适合放在床头，想起来就翻一座城，像在一个很大的帝国里随便走走。哪天走到了某座城，正好对上了当下的心事，那一页就会记很久。

我现在读到了第七章，还剩两章没读。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