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读

一家旧书店关门了

· 约 1717 字 · 4 分钟 · 随笔、书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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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路过那条街,发现旧书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,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,打印着几行字:本店于九月底停止营业,感谢各位多年照顾。纸的一角已经翘起来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铁门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说不上难过,更像是某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,终于发生了。

店的样子

这家店不大,一个门面,进深很长,像一条走廊。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木书架,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。两个人迎面碰上,总有一个要退回去,或者两个人都缩着肚子挤过去,挤的时候互相点个头,算是打招呼。

书没有什么分类,或者说有分类,但只有老板自己知道。文学、历史、菜谱、电脑教程、旧杂志混在一起,偶尔还能翻到二十多年前的高考复习资料。找书全凭运气。我在这里买过的书,几乎没有一本是"来找的",都是"碰上的"。

门口有一个打折筐,五块钱一本,十块钱三本。《看不见的城市》最早那本,就是大学时候在这种筐里翻出来的,不过那是另一家店了。这家店的筐,我后来养成了习惯,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翻一翻,像检查邮箱。

老板
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一副很厚的眼镜,总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。桌上一台收音机,一个保温杯,一摞还没来得及上架的书。他不怎么招呼客人,你进去他抬一下眼皮,你走他也不送。

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五十句,大部分是"多少钱"和"能便宜点吗"。只有一次聊得多了一点。那天我拿了一本很旧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某某赠某某,一九八七年秋。我问他这种带赠言的书是不是更值钱,他摇摇头,说带字的反而不好卖,大家都嫌是别人的东西。
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收书的时候,看到有字的,都会多给一块钱。”

我问为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:“人家写了字,说明当时是当回事的。”

那本书我买下了。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,扉页那行字的墨水已经有点发褐了。我一直不知道写字的人和收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,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。

为什么会关门

其实不用问也猜得到。房租年年涨,买旧书的人年年少。手机上什么书都能搜到,电子版几块钱,二手平台上也能买到更便宜的。一家既不能扫码找书、也不能保证有货的小店,撑到今天已经算久了。

我自己也是那个"少"里的一个。这两年去得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两个月才想起来去一次,去了也未必买。如果每个人都像我这样,一家书店是撑不下去的。

所以站在那张告示前面,我其实没什么资格伤感。

失去的是什么
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这家店关了,我到底失去了什么。

书是不缺的。我想看的书,几乎都能在网上买到,而且更快、更便宜。真正失去的,大概是"碰上"这件事。

在网上买书,你得先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搜索框只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,或者跟你想要的东西很像的东西。推荐算法很聪明,聪明到它推的每一本都在你的舒适区里。可在那条窄窄的走廊里,你会被一本完全意料之外的书绊住脚:一本讲养蜂的小册子,一本七十年代的旅行日记,一本封面掉了、不知道书名的小说。你本来不会想要它们,但是它们就在那儿,你随手翻开,然后就站着看了半个小时。

这种"意外",我好像很久没有遇到了。

还有那个保温杯,那台收音机,那句"人家写了字,说明当时是当回事的"。这些也是网上买不到的。

后来

上周又路过一次,卷帘门开着,里面已经清空了,几个工人在拆书架。木头书架被拆成一块一块的板子,堆在门口,上面还贴着手写的小标签:“诗歌”、“杂”、“外国小说(二)"。

原来他真的有分类。

我拍了一张照片,没好意思进去问老板去哪儿了。走到街口回头看,门头的招牌已经摘了,只剩下墙上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长方形印子。

过不了多久,这里大概会开一家奶茶店,或者手机维修店。路过的人不会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一条窄窄的、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的走廊,有一个人坐在门口,给带字的旧书多付一块钱。

我打算以后每次路过新开的书店,不管大小,都进去看一看。能买一本就买一本。不是为了支持谁,只是想多给自己留几个"碰上"的机会。